|
和林奕华见面的过程中,李安一直强调故事杀气很重。他阐释这杀气来源于小说中男女双方所处的位置和环境,以及情欲与生死的纠缠。而在林奕华看来,这杀气来自他心中:“拍《色·戒》是明知山有虎——不是都说张爱玲的小说搬上银幕只得一种下场,就是‘相见不如怀念’吗?”那时李安拍片刚过四成,林奕华说他:“精神紧绷。”
这压力或许来自外界对他的期许。李岗说李安:“越得奖压力越大。”2006年,李安来上海电影节,取消的第一项行程就是去医院看眼睛。他的时间太满,除了为新片《色·戒》看景、选演员外,更有电影节安排的红地毯、论坛、与大学生对话、赴宴、会见上海高层领导……“他是一个兼顾了公私两种使命的状元郎,放榜后首度荣归故里,在公事之余,另有诸多在所难免的省亲节目。都是些人情世故,对于他这种做派的人来说,尤其难以推脱。”《上海电视》记者商羊看得确切。
李安本身对自己电影的重视和珍惜,本不必说。儒家士大夫的教导是男人不能花女人的钱,而他在上学时,为了拍电影,把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太太存在他那里的8000美元拿过来就花个精光。《断背山》作为独立制作,本来可以在没有压力之下完成,却仍是逃不掉“紧张”的缠绕。“拍艾利斯童年时父亲带他去看被活生生殴毙的两个牛仔的那场戏,也是非常非常的残酷。男主角之一的希斯莱吉尔长期拍咬紧牙龈、抓紧拳头的动作,所以一拍完《断背山》,马上接演喜剧片来减压。”他说。
《色·戒》的紧张又有不同。“我看他拍这个戏,拍到精神也崩溃了;拍到体力也崩溃了。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炼狱,人就陷进去,拍戏拍到失控,失控得不停地哭。”李岗说。
李岗说,为了拍《色·戒》,李安自己把全部家当押了上去,投资了近500万美元。《色·戒》是李安得到奥斯卡奖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。在海外发行上,《色·戒》有很大的风险,不同于《断背山》,《色·戒》是纯粹中国的故事,中文对白。“美国市场的票房占全世界票房的一半,只要不是英文发音的东西,都是只能进艺术影院,只能走影展的路线。一个大城市,或许只有两三家艺术院线。之前他拍西片,《与魔鬼共骑》已经是五六千万美元的东西;但是《卧虎藏龙》坚持讲中文,投资人就是只肯投资1200万美元。美国人看电影是没有字幕的,主流市场的发行,一发就是5000个拷贝,中文电影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发行规模?”做电影发行的李岗非常清楚,“《色·戒》甚至比《卧虎藏龙》还要难,因为《卧虎藏龙》还有动作,但《色·戒》是纯粹的文艺,纯粹中国式的情感”。
李岗将李安的电影总结为8个字: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。”他说,李安曾对他说过,他之所以能在美国立足,靠的就是他骨子里的中国特色。对于这种特色,他总结为是一种儒家的价值观和责任感:“孔子说,吾日三省吾身。与人谋而不忠乎?人家投资人投资你,图什么?人家要名要利啊,拍电影,就是要忠人之事啊,在预算内拍完,是你的本分,先尽本分,然后把自己想说的全说了,才是高明。工作人员、演员,都是你的朋友。梁朝伟为什么能脱衣服让他拍?他衣服那么容易扒的啊?那关系到他的名誉,关系到他对你的信任。观众来看你的东西,就是你的朋友,你要珍惜他们的信任。现在多少女星都嚷我要脱,我要脱,你想脱,李安还不要你脱呢。他的每个人都愿意为他奉献,就是一种信任。传而不习乎?就是你自己专业的东西,每天有没有精进?”
“他有一次说,多少人找他帮忙,国家、个人,帮不完的忙。但是他能帮的其实就是帮助大家树立一种价值观,拍电影就应该是这样干。”
李岗说,李安拍《色·戒》,某种程度上,是想给世界看另外一个中国:“他不做,那个时代就过去了,那段记忆就过去了——中国人曾经有过这样的高度。”
那个时代,是李岗父母曾经生活过的时代;那段记忆,也是李岗父母曾经有、也传承给他的关于中国的记忆:“我觉得华人文人,一代比一代差。康有为、孙中山的一代,刚刚接受西方的东西,多大的转折。再到‘五四’,文人中文底子很好,西方文化也很精通,胡适、徐志摩、钱钟书,理性感性兼具。那时的中国文人多精彩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