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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先生在原作中,是个反派,动作戏和内心戏都不多。张爱玲对他描写是:“鼻子长长的,有点‘鼠相’,据说也是主贵的。”电影里,李安对梁朝伟的化妆要求是,面上扑一层粉,眼睛下面要有阴影,显得眼睛深邃。他苍白清秀,并不像残暴的人,只因为手握生杀大权,才显得面目肃杀。就是这样的人,在陪王佳芝去买钻戒时候,却显露了内心温柔怜惜的一面,有“送早了就像看不起她”的体贴。在李岗看来,李安对这个角色的把握,就是“软弱”:“易先生其实有软弱的地方,他自己也怕得要死。”
《色·戒》在大陆和台湾地区的选角,李岗都参与了。李安拒绝了章子怡对这个角色的申请,因为他觉得章子怡:“看上去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。”但是易先生,李安根本就没有挑,除了梁朝伟不做第二人想。因为“梁朝伟其实可以很阴沉”。李岗说。
选角色时候,李安是让李岗扮演易先生和候选的女演员对戏的。李岗记忆最深刻的台词是,王佳芝问易先生:“你看不看电影?”易先生说:“我不看,怕黑。”
梁朝伟对这个角色,演出到“上身”的程度。李岗在现场跟他聊天,梁朝伟说,他收工后,晚上不敢回家,要喝到醉才行。
在李岗看来,王佳芝与易先生的故事,就是中国版狼人的故事:“战争让人变成狼,易先生原来是条狼,他在王佳芝身上找到了一点人性;王佳芝是从人变成狼,最后还是她剩下的人性让她放了那条狼,没想到最后被狼咬了她。”
人性与狼性,或者是理智与情感的另一种解释?在研究者李达翰看来,终其一生,李安电影的主题都在理性与感性、天性冲动与社会规范的交缠与冲突中苦苦挣扎。这种挣扎,最开始时,被理解为上一代与下一代、东方与西方的文化冲击,比如《推手》、《喜宴》和《饮食男女》。在《卧虎藏龙》里,化身为俞秀莲和玉娇龙,李慕白就在二者之中辗转反侧。在《断背山》中,是杰克与恩尼斯。
李岗眼中的李安,就是一个在理性与感性中辗转的人:“他内心其实是个浪漫的人,但是这种浪漫受到了压抑,三纲五常,中国人是被压抑了。”
很少有人注意到李安与伯格曼的联系,然而李岗说,李安最喜欢的导演,其实是伯格曼。李岗还记得李安第一次看完伯格曼的《处女泉》,非常兴奋:“那部电影,女儿被奸杀了,父亲在旷野里发泄,质问上帝。他电影里很多很含蓄的东西受伯格曼影响很大。”拍《色·戒》之前,李安专程赶去伯格曼的隐居地——位于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一个荒凉小岛上去看望他。伯格曼抱着他,摸着他的脸:“像妈妈一样,我看着很感动。”李岗说。《色·戒》得金狮奖,李安说,这个奖献给伯格曼。
李岗说,李安电影里很多含蓄的东西和思辨的东西都来自伯格曼。两人的家庭背景也不无相似,伯格曼出生于牧师家庭,从小受到严格的教会教育。李安的父亲是校长,自律甚严,以传统士大夫的标准要求自己。
“他是个自律甚严,很严肃的人。”李岗说,“父亲的毛笔字写得非常好,每天写几小时毛笔字,每天写日记。他最后养生做得非常好,不该吃的东西不吃,我们觉得他最后十几年阳寿都是他自己攒下来的。”
父亲的自律一度让李安兄弟觉得父亲很无趣:一家人出去玩,正玩得兴起,父亲忽然说,要走了,5点钟必须到家。他们都觉得,被父亲爱到,是件很累的事。
在台湾,每年过年时候,父亲都会写许多字条在墙上,都是中国人做人做事的道理。“有一半是自律的东西,有一半是感恩惜福的东西。”李岗说。那时候,兄弟俩都觉得,那些字条就像道士的符咒一样,“人的心里都有很多妖,那些就像符一样,贴在我们心里,但有时候还是镇不住”。
李安兄弟俩,其实先天都是有顽童心性的人。但家里还是中原文化,士大夫的理念:“小孩也一样,我爸爸从小对我们讲,满帆的船才会倒,小孩子太骄傲了,就像皮球一样给他泄点气,你没气就帮你打点气。”李家的孩子,心里其实有时也是骄傲的,但外面对人非常有礼貌,非常尊重和礼貌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