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张爱玲与郑苹如的上海
直到1978年,张爱玲才将小说《色·戒》收入《惘然记》出版,距离初稿已经过去了30年——“隔着30年的辛苦路往回看,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。”
作家沈寂提醒记者注意小说发表的时间点——当时胡兰成刚刚在台湾出版了《今生今世》。他说:“张爱玲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在这篇小说里。之前一直不发表,是她对胡兰成还抱有希望。”
沈寂和张爱玲同为40年代的“海派作家”,他与张爱玲年纪相仿,又都是学西洋文学出身,故与张爱玲相熟。李安在上海拍《色·戒》期间曾请教他对这部小说的理解,沈寂说,“《今生今世》里胡兰成说他和张爱玲之前是‘爱情’,而张爱玲《色·戒》中无一字提到胡兰成,但题目点明,两人之间不是‘爱情’,是‘色情’”。李安对他笑说,“我这么拍张爱玲,张迷们看了都要磨刀霍霍了”。
沈寂说,张爱玲将自己对胡兰成的爱恨投射到同时代的郑苹如刺丁默案的“壳”里——《色·戒》故事与历史事件何其类似。这也被许多人认定,但张爱玲辩驳说:“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,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?”
但张爱玲在沦陷时期的身份,并不能完全说是“平常百姓”。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导师、张爱玲研究学者余斌指出,她周围人,有不少都与汪伪人物有来往。比如苏青,更不用说身为汪伪高官的胡兰成,和张爱玲最甜蜜的日子常是“连朝语不息”,以他的名士趣味,这样香艳的话题不会不向张爱玲提起。
还曾有一种说法来自张爱玲的好友宋淇,“这个故事是我在香港告诉她的,我说,我有一个电影剧本的题材,是关于我们燕京的一批同学在北京干的事情,叫Spy Ring,她听了很喜欢。因为题材太曲折,是反高潮,一个抗日的女间谍事到临头出卖了自己人,怕不被一般人接受。但这故事一直在她脑子里”。
30年后,张爱玲在《惘然记》的卷首语中写道:“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,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,在改写过程中,丝毫也没有意识到30年过去了。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,所谓‘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’。”借一个极端的间谍故事,张爱玲有可能是写她与胡兰成“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,虎与伥的关系,最终极的占有”。
“这部小说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层拨开,结尾藏锋。”沈寂说,“你看电影海报,王佳芝和易先生两人对望,那阴影里的对峙眼神,那是爱吗?是恨。”
“30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,30年前的人也死了,然而30年前的故事还没完。”张爱玲和郑苹如的《色·戒》,发生在40年代上海孤岛和沦陷时期的静安寺路。
李安说,张爱玲的所有小说都在写其他的人和事,只有这一篇在写自己。28页写了30年,她的心中有很多恨意。
记者◎贾冬婷 魏一平 摄影◎蔡小川
张爱玲,公寓作家的静安寺路
静安寺路就是现在的南京西路,上海的时尚高地。为重现1942的老上海细节,李安花了2000多万元,到车墩影视基地重新搭建了这条路。沈寂曾来看过几次,觉得这里“第一为真,第二为美,特别是夜景,回到了老上海”。“连路边停靠的黄包车都十分讲究。数字确切的牌号,证明那时拉车载人都需备案,轮胎一律配挡泥板,棚子一律两旁可折叠,方便下雨时垂放。若是三轮车,脚蹬外必裹方皮,不仅美观且骑久了脚也不会难受。若是人力车,必有撑架。”
1942年的静安寺路,也是张爱玲眼中的风景。那一年她回上海,和姑姑同住在南京路和常德路交界处的常德公寓。这种Art.Deco风格的公寓在当时蔚为时髦,20世纪初集中在静安寺路两侧呈现。如今,在静安寺高楼林立的一角,这幢肉粉色的7层小楼陈旧得有些发黑,墙面上镶嵌着咖啡色的线条,使这幢大楼看上去愈发古旧。临街是些小杂货店,居民们见怪不怪地看着一拨拨来寻访的人。 |